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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云作品评述
发布日期:2015/6/1

文/Justus Jonas


    穿行于不同大洲与文化之间,将各种艺术媒介、技巧和表达融会贯通,刘广云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他的作品形态多元,有素描、绘画和综合材料,也涵盖行为、装置和录像艺术。作为一名旅居德国的中国艺术家,刘广云时常游走于现代与传统、西方价值观念与东方价值观念之间。正因如此,对于身份性的追问成为他作品中的一个核心主题:一方面,他会把自己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以冷峻的视角进行客观的表述;而另一方面,他也通过持续不断的行为表演让自己参与到表达之中。错位的时代、矛盾与对立相互碰撞,这一点在对经济飞速发展、传统遭遇断层和毁灭的中国表现得尤其显著。以录像作品《洪传陈氏太极83式》为例,在自己的家乡济南刘广云请一位太极拳师在熙攘热闹的回民大街完成一套太极拳动作。刘广云请拳师在烧烤排挡中间打拳,并将摄像机绑置在他的右臂上。人来车往,一幅幅市井生活景观随着太极的运动轨迹和节奏被收入镜头,艺术家似乎希望借此将传统与现代相调和,重塑遗失的和谐与统一。刘广云对镜头的把握有其独到之处,观众透过镜头仿佛可以感受到太极拳和书法律动的力量;这也让他的作品特别具有说服力。在另一个录像作品中,艺术家将镜头的焦点放在自己的脸上:他把自己的头发辫成绳状悬挂在天花板上,用晃动的摄像机拍摄悬垂的面部,形成一种如钟摆般摇晃的影像效果。在昏暗的背景下,左右摇摆的脸庞显得惊悚而吊诡,仿佛与身体互为脱离,处于完全不受控的状态。个性化的面部表情从这张脸庞上消失,艺术家以这样一种直观的画面表达对作品名称《丢脸》进行了诠释。在意大利的一个展览上,艺术家更是将脸与钟摆之间的联系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直接将影像投射在一座教堂的钟楼上。一方面,艺术家本人不断游走于不同世界和不同价值观念之间;另一方面,钟楼是基督教信仰的象征;两个意象的结合,更强化了艺术家对于身份性的追问与探寻。

    对于人物脸庞的集中表现是刘广云艺术的一大特点,这与中国的思想传统密切相关。在中国传统宗教与哲学认知中,脸可谓人之本性的一个核心符号,人的面相好比一本书,从中可以读出每个人的生命故事和阅历。任何一点改变、哪怕是妆容上的变化,都会对人产生整体性的影响。中国的传统将面部特征解读为宿命的外在表征。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与自然命数相对应。如今,为实现自我对美的追求,中国的各个大城市悄然兴起了一股整容之风。其引发的不仅有伦理道德问题,更触动了原本根深蒂固的那根信仰神经。对外在的刻意美化并通过人工手段改造身体的各种不完美,这种行为的背后隐含着这样的潜台词:人们必须考虑摧毁已经存在的城市结构,其结果便是整个区域乃至整个城市的“丢脸”。

    在录像作品《整容》中,刘广云以隐喻的手法谈及这一问题,如外科医生般对自己进行了一次手术。他将印有自己脸庞的照片制成一个面具,然后用自己那双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不停地扭转、翻折、搓揉着面具。随着录像的进行,他的动作愈显狂躁,面具渐渐扭曲变形,最终面目难辨,静静地躺在一份中国地图上——这可以看作艺术家对于当代中国社会提出的尖锐批判,在某种意义上,如今的中国正躺在一座巨大的手术台上。

    刘广云的综合材料新作《人造花》系列关注的也是通过化妆、整容和数码手段创造的人造美。很多时候,我们已然习惯了把人工雕琢看作自然的产物。玫瑰花便是一例,优雅别致的五瓣玫瑰在人工栽培的推波助澜下泛滥成灾。以普遍接受的审美品味为标准,那些原本具有个体身份性的照片和脸庞沦为快乐、渴望和诱惑的符号,虽然具有美感却只是虚假的表象,其本质不过是商业宣传的手段。刘广云从网上截取了大量浓妆艳抹的美女图片。一张张美艳动人的脸庞经过拼贴处理,在厚厚的合成树脂层下呈现出一种迷离的光影幻觉,而丝绸、莲花、数字和富有怀旧感的文字的加入更为作品增添了一份媚惑的气息。虽然这些作品看似栩栩如生的肖像画,但是画面中年轻女性美丽却不真实的脸庞、白皙无瑕的肌肤却让人不禁联想起大卫·林奇执导的影片《双峰镇》(Twin Peaks)中美丽的女尸罗拉·帕尔玛(Laura Palmer)、或者拉斐尔前派创始人约翰·艾佛雷特·米莱(John Everett Millais)画中漂浮在水面上的奥菲莉娅(Ophelia)的尸体。美究竟是什么?美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只存在于爱人的眼睛里?哪些脸庞可以称之为美?在“纯正”之美与“人造”之美中间是否存在明确的界限?是否存在无形的、隐蔽的、极端的甚至虚伪的美?美国哲学家亚瑟·C·丹托(Arthur C. Danto)曾提出:近来,艺术出现了一种追求外在美的趋势,这一点为现代主义所猛烈抨击,但这是否是对“审美大赦”的一种补偿?“人造花”的背后是否有时也潜伏“恶之花”?刘广云作品中那些加工定制的性感美女就如同封存她们的树脂一样,透露着人造的、不真实的气息。她们是匿名且可以任意替换的存在,距离成为真正的名流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