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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iate Alone 独自斡旋
发布日期:2015/6/1


独自斡旋




文/赵松

 

       在异域处境中的人,为了适应并融入生存环境,会不得不去建构一种与环境文化氛围相匹配的生存方式,并形成新的思维与行为的特质。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会尤其如此。当然他会想尽办法在适应与融入的过程中尽可能多地保有其自有的思想资源和知识系统,同时努力获取国际化的风格特征,但这样复杂的转化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某种本我意义上的遮蔽。也就是说,当他尽力谋求在异域文化、世界观念与自我资源之间建立某种平衡的时候,有可能会将那些最为本我的信息遮蔽起来,以压缩作品呈现过程中的歧义空间,并弱化文化差异可能造成的理解障碍,从而保证其“国际化”了的作品拥有更为明显的开放性。但这样的方式在获得了预期益处的同时,也很容易损失艺术家在异域处境中个体情感反应的线索。

      刘广云以往的作品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都有着极为强烈的观念性特征,足以让人清晰地看到他在一种国际化语境下对于广义的文化、社会的敏锐观察与判断。尽管有时候他也会偶尔使用自己在德国的家庭生活素材去折射文化差异性所造成的诸多影响以及某些明显的不兼容性催生的日常反差,但总的来说,多数情况下我们很难在他的各种作品中清楚地发现他个人的情感线索。这固然有助于形成那种更为客观的艺术视界,也有助于以更为开放的方式呈现他对于世界变化的诸多理解和看法,但也将作为独立主体的“我”置于处境的现场之外。我们姑且不去论及这种置身其外的方式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至少在刘广云的创作系统里,这样的方式已然是成立的。在对他的作品有了比较全面了解之后,我们很难不去想他下一步会怎么做,会走向哪里?贯穿于他的作品中的那些熟悉的图像符号将来会如何获得新的生命力,从而避免了自我重复仅仅依托于观念而存在的泥沼?作为一位善于保持创作活力的艺术家,刘广云显然也始终在琢磨如何实现更深层意义上的突破。

      在很大程度上,2010年创作的影像装置作品《11071.960011公里》,可以视为刘广云创作历程中的一个分水岭。在这件既非常具体又高度抽象化的作品中,他使用了遮蔽的手法,作品里出现的连接他德国的家到上海的家的一条真实的路线,那漫长的道路两侧的所有一切都被隐去了,留下的只有道路本身,像一条孤独的线索,不断地弯曲延伸着。这种主动的遮蔽既是一个视觉与精神意义上的双重提纯的过程,也是一种令人很难不为之触动的情感线索的显露过程。他以一种沉静的方式展示了自己的那种超越了时空限制的孤独感,从那数据精确的黑线的背后,我们看到了他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以及他很少在作品里触及的乡愁情绪。飞机可以在十多个小时里将他从德国送到上海,或者从上海送到德国,但作为情感的线索,却无法用时间量和空间量来计算。他就像个永远处在回家途中的旅人,紧紧地抓住了这条线索。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无法作为原初意义上的那个自我找到回归的路途。在20年的东西方游历后,在价值认同上的双重并置形成了他的一种很特殊的思想状态,精神的家园已然成为了一种仅仅存在于梦想中的驿站。

      用这条漫长的回家线索,他做过很多的尝试。他试图用它去贯穿之前的很多作品里出现的一些视觉元素,从而改变作品的气息与样态。但直到最近创作的这批名为《时差》的综合材料作品,这种贯穿的努力才找到一个实在的落点,达到了在很深的层面上触动人心的效果。从手法、结构和基本观念上,它们与以往的同类型作品似乎并无大的区别,但它们的直观效果所产生的深层而微妙的触动,又让你不得不重新去审视它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这一回,刘广云不再是个通过提炼他者现象折射个人判断的聪明旁观者,而是一个将自己完全置身其中的重新关照时间与记忆的人。在沉湎于偶然性的水墨渲染的氛围中,无论是抽象成百转千折的线的道路,还是那些如同梦境里的化石凝止于低空中的纸飞机,终于都成了他个人隐性形象的有形牵挂,他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去解释什么时差、文化差异、人在异国他乡之类的词儿了,作品里流露出的某种令人意外的忧郁的气息,就像一个喜欢雄辩的人因忽然领悟了某种道理而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系列作品里,观念不再像以往那样强势地占据着主导地位并提供那种批判性的诠释语境了,他想先回到自我,再重新出发,在这里水墨也不再是仅仅体现为他创作的工具性手段,而一种精神、情感和记忆意义上的弥漫洇染。或许,在创作这些作品时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童年、少年时的一些影子,还有青年、壮年以及现在的一些记忆,它们重叠洇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无语的停顿……他已经剔除了很多东西,只留下极少的近乎抽象的物证,就好像他完全洞察了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悄然石化的过程,而那些有幸留在记忆里的事物终归会变成化石,他重新发现了它们,就像重新发现了自己,就像深刻地感觉到几十年如何抽象为一个刹那,在这样的过程中,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而人的内心世界里的那些微妙的颤动又是多么的弥足珍贵。这一次,他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

     《时差》作品所呈现的,是一个将他的经历、处境、遭遇、记忆和他对时间、空间,尤其是对个人情感世界的理解融合为最朴素状态的场域。在这里,刘广云的世界仿佛在裂变之后又重新获得了一个混沌的起点。他在其中消解了时间与空间的差异,将自己生命的时间还原为一个完整的存在,让所有的过去的时间重现在同一的视觉、感觉、想象的空间里,一条出走或回归的路线贯穿始终。艺术家面对自己的画面,就像坐在谈判桌前面对自我的斡旋者,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存在于内心的诸多矛盾与纠纷在这里搁置。